本文为系列《关于路遥的一种虚构》的第二节。本系列为虚构写作,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第一节回顾: 关于路遥的一种虚构:那个和“他”窑洞深谈的男人

贾平凹写过一篇文章《怀念路遥》,里面说“路遥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文学或许还不是他人生的第一选择,但他干什么都会干成,他的文学就像火一样燃出炙人的灿烂的光焰”。那篇文章写得非常讲究,前几句是这样的:

时间真快,路遥已经去世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常常想起他。

想起在延川的一个山头上,他指着山下的县城说:当年我穿着件破棉袄,但我在这里翻江倒海过,你信不!

我想贾平凹知道路遥人生的“第一选择”是什么,因为路遥已经在 1966 年选择了自己的第一选择,回忆中路遥得意地向他讲述的,就是这个第一选择,贾平凹这篇文章里面有一句名句,我现在找到的版本都是这么说的:

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人。但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

真可惜,这段几乎可以给路遥盖棺定论的话,少了最要紧的那句,那句贾平凹是这么写的:他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如果我们把路遥看作一个在世上完成的一部作品,这句话是恰如其分的。但是在现实层面,这又确实是在公开的时候要被删掉的。这句话的命运简直就是路遥的命运。

1966 年,那个你们都知道的风雷激荡的年份,王卫国17 岁,那时候他刚从延川中学初中毕业,还没有成为如雷贯耳的路遥,但在路遥之前,他就把王卫国这个名字打响了。他投入了“翻江倒海”的造反运动,成为了中学生造反派“井冈山”的司令,他穿着破棉袄,表现出了他以后人生中表现出来的“磅礴气势”,成为一批群众组织公举的领袖,做了“延川县红色造反第四野战军”军长。1968 年,延川县落实军代表、老干部、造反派“三结合”“大联合”后,王卫国成为延川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对,和《平凡的世界》中田福军在原西县担任的职务一样。据说路遥在做造反派领袖和革委会副主任时很尊重、保护老干部,而田福军就是路遥要尊重和保护的“老干部”。从革委会副主任起步,田福军和路遥的“仕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路遥要写田福军,田福军的人生就是路遥想要成为的那个“第一选择”,当你看到田福军在政治舞台上的神奇魔力的时候,不要怀疑,路遥动用了作者的特权。

田福军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被打倒,那是路遥那样的造反派小将们风光的年头,打倒田福军的正是路遥们,1970 年以后田福军一直做着原西县的革委会副主任,后来在政治转折的时期迎来了仕途的转机。而路遥的仕途在田福军复出的年头夭折了:1969 年全国范围内军代表和老干部反扑,造反派出身的路遥就被解除了职务,作为知识青年回乡插队去了,其实路遥的命运是不错的,很多造反派头头还被枪毙了,而他只是回乡插队,这或许也说明传言中路遥保护“老干部”是真的。但是前途确实是黯淡了,存在“沤烂”在农村的危险,大概也就是这时候被北京知青林红甩了,后来即便又交了另一个北京知青女友林达,听说精神上也没恢复。

到了文化大革命结束,路遥就更惨了,他是不折不扣的“三种人”,那是打入另册永不叙用的。但是路遥愣是折腾了出来,他在 80 年代初靠一部中篇小说得了全国大奖,然后写出了《人生》,名动天下。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路遥那篇随笔写得非常好,早晨从中午开始,他用六年的劳作,写成了《平凡的世界》,尽管评论界一开始反应冷淡,但是书未写完就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拿去广播,风靡全国,并在 1991 年被授予茅盾文学奖。

文学上的成功,似乎扫去了路遥政治出身的阴霾。据说1992 年,陕西省委曾决定他做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可他没等到就任就去世了。2018 年路遥“被党中央、国务院授予改革先锋称号,颁授改革先锋奖章,并获评鼓舞亿万农村青年投身改革开放的优秀作家”。如果路遥活到今天,像铁凝那样成为国家领导人恐怕是概率很大的事件。

当然,走这样的路未必是路遥的理想。路遥的理想是成为田福军,是要在大风大浪里面翻江倒海,攀爬到权力和功名的顶峰,并且还要有可以夸耀于人的道德正当性,就像《平凡的世界》里面写的那样。极度的功名心,极度的自尊,加上对普遍意义上的道德和精神成就的极端追求,这就是路遥。路遥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耀眼的,出了名,得了奖,娶了出色的婆姨,既要做田晓霞,又要做贺秀莲,可是这样还不够,还不够抚慰少年的心。

他有太深太广的真实和幻想要写,写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像他窑洞里认识的那位一样;写自尊的少年,不曾高攀城里的闺女;写另一个自尊的少年,比他更早熟,比他精神更丰富,在巨大的身份差距下保持幽默、自尊并相信爱情。

他也写女人,田晓霞给少平的信没有让他失望,她留下的日记里深情呼唤“掏炭的男人”,可是有的女人却在男人最困难的时候送去了绝交信!他写刘巧珍,她跟高加林说,我养活你,你以为路遥杰克苏吗,这是一位真实存在的女士真实地对当时还叫王卫国的路遥讲的,真实的版本或许更肉麻;他写贺秀莲,虽然也有点抱怨还是支持了少安,让他扶持自己的烂包家庭,路遥自己的妻子林达就好像不是这么“通情达理”;他还写润叶,润叶多痛苦,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那不就是抛弃自己的林红吗……

他必须得写,写当然也是为了俗世的成就,但是光有俗世的成就还不够,他要把自己的理想和缺憾写进作品,写进他推演的种种命运。只有这样,才能抚慰那个路遥因为贫穷和匮乏所遭受的创伤,才对得起他为了窑洞里碰撞的少年之心受过的痛苦,牺牲的自尊。

这就是“日他妈的文学”,这句粗俗的话,据说是路遥去北京领奖(茅盾文学奖)的时候对弟弟说的,说这句话的直接原因是因为穷,弟弟四处借钱给他凑路费。不过就是穷,不还是要搞吗?

获得茅盾文学奖后,他曾谈及领奖的感受:我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了!这是私下说的,公开的感言里面他说:"人民是我们的母亲,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常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因此,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之中,在无数胼手胝足创造伟大历史伟大现实伟大未来的劳动人民身上领悟人生大境界、艺术的大境界应该是我们毕生的追求"。

我相信这两种说法都是完全真诚,完全自觉的,在讲每一段话的时候,路遥都绝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自己在把自己的人生雕塑成什么样。这正是路遥这部作品惊心动魄的地方。

(未完待续)